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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振兴:一腔情怀念师恩

来源:本站   发布时间: 2014-02-19 00:00:00   浏览:72次   [大] [中] [小]
2014/2/19

标签:  丁声树  李荣  汉语方言学  教育分类: 往事钩沉
         1963年8月底,我到了语言研究所方言组。当时的语言所在西城原端王府内唯一的一座楼房里。方言组在二楼西南向的一个角落,大家都叫它“方言胡同”。一天早上,我正在胡同走廊里拖地板,走过来一个人,穿着一身很普通的灰色旧中山装,高高的个子,脑门子有点高,背略有点驼,他对着我点点头,说:“真干净,别累了!”我也笑了笑回答说“不累的”。过后我问旁边办公室里的人,他们说那就是丁声树先生呀,是我们方言组的组长,现在在词典室主持编现代汉语词典。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先生,跟我原来想象的很不一样。 
    

      著名语言学家丁声树先生(1909-1989)
  
        在厦门大学念书的时候,当时黄典诚先生给中文系的青年老师开课讲《诗经》,利用晚上的时间每周两次,我当时也旁听。一次讲周南《卷耳》篇,“采采卷耳,不盈倾筐。嗟我怀人,置彼周行”,解释“采采”时,特别提到丁声树先生的论文《诗卷耳芣苢“采采”说》,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先生的名字。课后没有找到这篇论文,可是却无意中读到了先生1952年发表的《谈谈语音构造和语音演变的规律》一文。这是我第一次读先生的论文。以我当时的还没有入门的学识,这篇文章的很多内容也是看不懂的,只是感觉先生写的东西,行文平易,道深浅出,不像其他有些语言学的文章那样高深莫测,看了叫人头晕目眩。后来又从其他老师那里陆续听到先生的人品与学问,早存仰慕之心。毕业分配初定以后,心里想着这可好了,可以看到丁先生了。可是没有想到跟先生的第一次见面是在走廊里,还是在擦地的时候。也跟我原来想象的很不一样。 
        又过了几天的一个傍晚,都下班了,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背《方言调查字表》,正大声念国际音标元音表呢。一会儿丁先生过来了,我不好意思的说:“我以为都下班了,就大声念,没想到吵着你了!”那时我刚到北京,还很不习惯说“您”,就说“你”,事后好几天不好意思,心里老说自己笨,连这个都不会。可先生一点儿责怪的意思都没有,他说:“我听到有声音,就过来看看。”我于是也大着胆子问,怎么背《字表》呀,国际音标有的音很难念,怎么办呢?先生说:《字表》不要硬背,那样记不住的,你联系自己的方言,看看是不是就容易记住了?国际音标不要着急,你自己话里会说的音先学,自己话里不会说的音后学,可以请组里其他人帮忙,不过,你最好每天先把音标表里的符号抄写几遍,写好了也很重要的,不怕抄书。短短几句话,让我受用了一辈子。几十年以后,先生早已仙鹤西归,当我勉强也带学生的时候,我们见面的第一件事就是复述先生的教导。说到抄书,也巧得很,再过没几天,李荣先生找我,记得给我一份抄好的《东莞县志》方言词汇材料,让我照着原书校对一遍,然后还有一份大约有万把字的稿子,让我抄写誊清。当时也不明白什么意思,照做就是了。好几年以后才知道,这也是丁先生的路子,“不怕抄书”,练习写字,你连音标都写不好,字都写不好,怎么做学问?当时方言组有一位临时雇佣的余老先生,专门抄写旧志里的方言材料,一手好字,工整有力,一笔不苟。李荣先生让我校对这位老先生抄写的材料,再让我誊清一份稿子,那是给我一个样板,照此办理,尽在不言中。后来看到李荣先生《丁声树》一文(《方言》1989年第2期98—103页),有一段原文如下:
        别看丁先生博闻强记,他写作时总要查对元始资料,丁先生思想敏锐,反应迅速,可是下笔不苟,反复推敲,写一遍,改一遍,再抄一遍。《说“叀弊忠簟芬黄??仪籽劭此??巳?谋椤?
        李荣先生也如是。上个世纪九十年代,记不清楚具体哪年哪月了,一次我给李先生整理办公室里的书柜抽屉,看到他在西南联大时写作《切韵音系》一书的一摞原稿,八开大的红格稿纸,每个格子大约一个四号字大小,排满了李先生早年那手工整娟秀的钢笔字,我翻看了好几页,就没看到有哪个字的胳膊腿是伸到格子以外的。当时看了,不禁眼眶湿润,直想哭出来。丁先生、李先生从行文写字所透露出来的严谨学风,真的《广陵散》于今绝矣!
1964年10月底,我从山东黄县劳动实习回到所里。随后,李荣先生带着我和同组的另一位先生到浙江温岭进行方言调查实习。我以为接下来的时间里,可以过一段平静的研究所的研究生活了,不会想到很快就再度下乡参加“四清”,更不会想到还有后来的十年“文化大革命”。于是行前特意找了丁先生,我问以后怎么做方言?先生还是用一贯的慢声细语,说跟着李荣先生,李先生学问好,他说怎么做就怎么做。过了一会儿,先生问我:你觉得你的方言有什么特别的地方?我略想了一下,回答说:我的漳平永福话里有一些说法很特别,也很古老,例如“盖房子”叫“起厝”,这个“起”就是古词呀。那时我正断断续续读点《史记》《汉书》的篇章,记得《汉书·郊祀志》里有“起步寿宫”,《昭帝纪》里有“追赠赵倢伃为皇太后,起云陵”的话,所以就用“起”字回答先生的问题。先生听了笑了笑只说“好,好”,就没再说什么。我那时太年轻,不知学问深浅,更不懂得这是在鲁班门前弄斧,关云长面前耍大刀。先生就是“剖析文义起家”的,《汉书》这一类书,都是熟读,甚至可以大段大段背诵的!过了很多年以后,多看几本书以后我才知道,“起”有兴建义,古书并不少见。刘义庆《世说新语·豪爽》“明帝欲起池台,元帝不许”;《水浒全传》第九十一回“田虎就汾阳起造宫殿”;《古今小说》“木棉庵郑虎臣报冤”里也说“(贾似道)于葛岭起楼台亭榭,穷工极巧”。再过了许多年以后,看的方言材料多了,才知道“起厝”的说法是闽语的共性,几乎见于所有闽语地区。跟闽语有密切关系的浙江南部方言,包括一些吴语也用“起”,例如温端政《苍南方言志》(语文出版社,1991年)337页记录“盖房子”条:
灵溪话    起厝      kÁi53-34  tsÁu11
龙港话    起屋      tþÁi53  u24
钱库话    起场屋    tsÁ35  di)213-22
金乡话    起房子    tsÁ35  vÃN33-21  ts55
畲  话    起楼      hi24  lau22
近日看郑张尚芳《温州方言志》(中华书局,2008年)275页,记录“盖房”叫“起屋 tsÁ45-0  /Vu323”。其实“起屋”这个说法也见于其他很多南方方言(以下引例见于李荣主编《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》各有关分卷本,以及其他方言报告材料,恕不一一注明出处),例如广东的广州 hei35 ok5,东莞 hŒi35 Nok4,增城 hi31 vuk1,西河 hi31 uk11;江西的永新 þi53 vo35,南昌 tþÁi213 /u5,萍乡 tþÁi35-5 u13;湖南的长沙 tþÁi41 u24,宜章 þi53 «u33,东安 tþÁi55 u42;安徽的绩溪 tsÁ213-31 vu/32 等地。这个说法还见于一些官话方言。据刘村汉《柳州方言词典》(江苏教育出版社,1995年),柳州盖房子说“起房子”,又说“起屋 kÁi54 u31”。又据许宝华、宫田一郎主编《汉语方言大词典》(中华书局,1999年),柳州也单说“起”,例如蒙光朝《柳州鱼峰山中秋歌会》:“讲得乖,拿刀砍竹起凉台,凉台起在相思路,哥常走往妹常来。”可见,兴建,起盖说“起”,在方言里用得十分普遍,是南方方言的共性,并不是我漳平永福方言特别的地方。但是那个时候我哪懂得这个道理呀!后来也经常看到一些年轻学者的方言报告,颇好说特点,往往说某某读音,某某词语是某方言特有的;还有文章说湖南很多地方管“没有”说“冒”,闽语说成“毛”,广东有的地方说成“冇”,是这些方言的特征词;客家话第一人称代词有的地方叫“捱提手旁换立人旁”,有的地方叫“哎”,有的地方叫“艾”,可以用来区分不同的客家话。他(她)不知道“冒、毛、冇”其实同源,“捱提手旁换立人旁、哎、艾”都是“我”,只是各地写法不同而已,都不是区别词或特征词。这是因为没有比较周围的方言,一比较就不会轻易说这个话了。跟我年轻时所犯的毛病一样。
        这次求教之后,温岭回来我就先后去山东、江西农村参加“四清”,接着就是“文化大革命”,一晃竟然有十一年左右的时间没有机会再听丁先生的教诲。“文化大革命”后期,我在家里偷着学英语,读《广韵》,丁先生于此二项都是顶尖高手,但当时是无法问道先生的。况且我也只是粗学而已,也不敢去麻烦先生。1979年10月,先生脑溢血病发入住协和医院(当时叫首都医院)特护病房,后来一段时间有好转,脑子还清醒。一次夜里轮班我去陪护先生,他忽然张开眼睛问我:你不是学英语吗,你知道英语哪个单词最短?我生性愚笨,没有回答出来,他微微一笑说,“I(我)呀,只有一个字母!”过了一会儿,先生半眯着眼又问:你知道英语哪个单词最长?我只能直说不知道。先生自答道:48个字母,你回去查查词典。先生一身学问,又是记忆力超强,这是病床上还在默念英语呢。可是非常惭愧,英语词语浩如烟海,一直到现在我也没有找出这是一个什么单词。2007年11月18日《北京晚报》第22版,刊登一篇十分休闲的文章,说英国威尔士安格尔西岛上有一个小镇,名字叫Llanfairpwllgwyngyllgogerychwymdrobwllllantysiliogogogoch(兰威尔普尔古因吉尔戈格里惠尔恩德罗尔布兰蒂西利奥格格格赫),包含了58个字母。这是后话闲话了,肯定不是先生要我查的那个单词。
        大约是1977年,那时语言研究所已经正式恢复研究工作,借驻西郊原北京地质学院主楼的大半,主楼前面是一座巨大的毛泽东主席雕像。这年秋天,语言所组织一次全所的学术演讲会,不论是研究员还是助理研究员每人都得讲一个题目。跟现在不一样,当时学术会议很少,所以这次演讲会就显得很隆重。我本来腹中空空如也,又兼平生不善言辞,要在那么多师长面前说学术,紧张程度可想而知。会前在会议室走廊里先是见到吕叔湘先生,问我准备怎么样,我说很紧张,手心都出汗了,吕先生只笑着说“至于嘛!”;后来又见到丁先生,问我说什么,我回答说漳平方言人称代词,他也没说什么。我的发言里说到我的母亲在他人面前称呼我的父亲,总是说“我伊”,“伊”是单数第三人称代词,就是北京话的“他”。中间休息的时候,我从丁先生身边经过,先生冲我一笑,说“我伊”就是“我的伊”呀,谁说乡下人不亲热?先生平时不苟言笑,这是我听到过的最随便的一句话了。后来我自己也特别得意“我伊”的说法,可以跟时下流行的“我的他”媲美,但又更意远含蓄。也是在这次讲演会上,记得丁先生说的是轻声引起语音变化的题目,他举了很多例子,现在印象最深的是“板凳 bA&n de$ng”口语里经常说成 bA&n ªteng,“凳”字轻省以后声母变送气了;北方很多地方叫“王格庄、李格庄、孙格庄”什么的,这个“格 ªge”就是“家 ªgA~ªjiA”轻省弱化以后留下来的。先生平时对语言的观察细致入微的,往往见微知著,这是学问大家的风格。这是我第一次听先生的公开讲演,也是我听到过的先生唯一的一次公开讲演,以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福分了。 
     1979年10月一天夜里,丁先生脑溢血发作,随后入住协和医院。第二天在所里听到消息,就急着想去看他。过了几天以后,先生病情稳定了,转入特护病房,所里组织几位年轻人夜里轮流陪护,我当然参加了。还记的我第一次陪护的时候,我是晚上8点多到的,当时已经有点冷了,我先在走廊里暖暖身子,再进病房。先生闭着眼躺着,不知道是完全睡着了,还是半睡,一会儿从喉咙里发出“咕咕”的声音,一会儿又发出粗重的鼾声。我不敢惊动先生,只是轻轻地把伸在外面的一只手给放在被子里,顺手再掖了掖被子。病房里灯光微暗,先生脸色越显得清癯苍白,脑门子也显得更高了。他终日为学问之累,很疲劳了,该休息休息了。后来有一段时间,先生病情有明显好转,才能考我英语单词,才能跟邵颖瓛讨论“瓛”字有“桓”huA@n 和“献”xiA$n 两个读音,李荣先生知道了很高兴,才会说“出来还是八级工”。不料病情反复无常,先生再发脑溢血,以后竟然就没有再好转过,一直到1989年3月归于道山,在病床上一躺就是十年。期间,由李荣先生创办的《方言》杂志出版了整十年,誉满学界,蜚声中外;由李荣先生创办的“全国汉语方言学会”也于1981年正式成立,方言学界一派欣欣向荣的局面;由李荣先生主持的《中国语言地图集》也于1989年出版了全书,成就了一项大业。斗转星移,岁月沧桑,先生都无法分享我们的欢乐,每每想起,都不免心中怆然!
        我到语言所以后,丁先生没有开班课徒,我无缘成为先生真正的授业弟子。但在我心中,丁先生永远都是我最尊崇的恩师。先生久卧病榻之际,我有机会陆陆续续重读了先生的著作。读过先生早期的论文《释否定词“弗”“不”》(1934)、《诗卷耳芣苢“采采”说》(1938)、《论诗经中的“何”“曷”“胡”》(1942),才知道什么叫“学问”二字;再读《谈谈语音构造和语音的演变规律》(1952),才懂得什么叫深入浅出;读过《“碚”字音读答问》(1943)、《说“叀弊忠簟罚?962),才知道什么叫行文论证逻辑之严密。至于先生主持编写的《现代汉语语法讲话》(1961),一直到主持编纂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(1978),就更不用在这里多说了。后来我经常跟我的年轻朋友说,丁先生是文章大师,他的文章前呼后应,滴水不漏,增减一字不易,删改一字无门,真高手也。李荣先生《丁声树》(1989)有一段话:
      《湖北方言调查报告》是赵元任先生主持的。那里头有许多警闢的见解,精采的议论,不知出于何人手笔。有一次我跟丁先生说起,《总说明》里调查用字表所附词汇常见字说明,交代一些常用字的音韵地位,简单明白。丁先生说是他起草的。
        我后来再读《湖北方言调查报告》“特字表”一节,说明简要,例字齐全,脚注周到,今天用来还是最为合适,我求问李荣先生,李先生说“只有老丁能写这种文章”。李先生在我们面前经常管丁先生叫“老丁”。有一次我陪李先生到湖南出差,在原长沙九所,李先生跟湖南的几位同行讲了一个下午的《湖南方言调查报告》(1956),逐条指正书中的错误,完了后交代大家多读《湖北方言调查报告》,说“里面很多东西禁得起推敲。”
行文至此,不禁想到我心中另一位最尊崇的恩师李荣先生。丁声树李荣,人称“丁李”,他们的合作和默契,为学术界罕见,堪称典范。他们的名字是跟现代中国方言学最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。在语言研究所方言组,丁先生是组长,李先生是副组长。1955年现代汉语规范问题学术会议上,两位先生共同发表了《汉语方言调查》的讲话,提出了著名的汉语方言“八区说”,把其中的闽南话区和闽北话区合并为闽语区,就是“七区说”。之后,他们共同领导了此后历经多年的全国汉语方言普查。1956-1957年,共同主持了教育部与语言所合办的普通话语音研究班,并亲自授课。语音研究班的教材《汉语音韵讲义》,文字是丁先生写的,简明精练,条理清楚,“内容都是已知的,说法全是新鲜的。”表格是李先生制定的,这个表格尽显绝招,跟文字配合天衣无缝,我后来就没有见过有其他方言音韵著作有出其右者。1958年科学出版社出版《古今字音对照手册》,署名是“丁声树编录,李荣参订”,本书例言出自丁先生之手,李先生说这“是一篇无懈可击的文字。”丁先生后来在《手册》上做了很多校改增订,例如第7页“阿”乌何切,原误作“a$ 去声”,校改为“a# 平声”,同页“假‘非真也’贾姓斝嘏”,原误作“古疋切,假开二上禡见”,校改为“古马切,假开二上马见”,如是者大约二十来处。但1981年中华书局重印《手册》时仍照原书,其时丁先生已经无力过问,李先生也无暇顾及。希望以后有机会再印时,能有改正,以慰两位先生。1959年春天,两位先生同率方言组全体到河北昌黎县调查方言,1960年科学出版社出版《昌黎方言志》,书成虽经众人之手,但处处体现“丁李”风格。《昌黎方言志》被公认为方言调查研究报告的经典著作之一,是必然的。1961年丁先生正式调到到词典室主持《现代汉语词典》工作,李先生也随之临时调到词典室,参加修订,一直到1963年冬天才回到方言组。李先生在《丁声树》一文中说:“从语法小组到方言组,到词典室,我一直跟着丁先生工作。”修订《现代汉语词典》“通读”时,“我总是先走一步,把‘把关’的权利和责任留给丁先生。”丁李之间看似“平淡如水”,但学术交往之深,他人无及。
        丁先生和李先生为人处世,风格不同。《庄子·逍遥游》说“鹪鹩巢于深林,不过一枝”,丁先生平时好恶不言于表,总是谦和有加。但对学问的精心追求,高度严谨的学风,丁李却是绝对一致的。他们一生都著述甚多,几无败笔。在其他很多方面也有共同点。我1963年刚到语言所的时候,丁先生刚过五十不久,李先生则四十刚过不久,但看上去都像是现在六十多七十上下的人;1976年恢复研究工作了,丁先生早已过了六十,李先生也快奔六十的人了,可看着一点儿也不觉得老,丁先生上下班早出晚归是出了名的,李先生工作起来中午是从不休息的。丁先生对周围的人,特别对年轻后学关怀备至,有口皆碑。我1976年得重病住院,先生特地拿了五十元钱给张惠英,让给我补充点营养,好早日出院。在此之前,方言组一位先生因精神屡屡受挫,郁郁成疾,后来回天津家里养病,丁先生也让我专门送去五十元钱。那个时候五十元钱可是一个大数。李先生其实也是如此,他对年轻学人的爱护,看着就让人感动。我在他身边工作了三十来年,知道他是怎么为年轻人修改文章的,《方言》上发表的很多文章,有的是李先生大段大段重写的,但从来不让在后记或脚注里提起。这些都是大家风范,后世自有定论。丁先生李先生写的字也像,字如其人,都横竖正楷,朴实端庄。受到人格和学问的潜移默化所致,方言组的人写字几乎都是这种“丁李体”。语言所的人一看这种丁李体,就知道是方言组的人写的。
        丁先生1989年三月一日辞世,其妻女当然万分悲痛,李先生心中的哀伤也是不轻的。那时我已正式主持《方言》杂志的工作,我请示李先生,决定当年的第二期(5月24日出刊)作为丁声树先生纪念专刊。好不容易找到一张先生的旧照片,当作里封。又找到丁先生1955年七月在遂平县调查方言的一个记音材料,由我代替先生整理成《河南省遂平方言记略》发表。同时全文刊登了先生1955年初印的《方言调查词汇手册》。当然,纪念刊最值得一读的就是上文多次提到的李荣先生亲自写作的《丁声树》一文。其情哀哀,思之切切,溢于言表,丁先生的学问为人,历历在目。后来出版了一部书叫《中国现代语言学家传略》,当然要写丁先生的,把《丁声树》作为附录。我看附录比正文好得多。前读汪曾祺《谈师友》(山东画报出版社,2007),说到张充和为沈从文写的挽辞是:
不折不从  亦慈亦让
星斗其文  赤子其人
        我经常想,这十六个字用来概括丁先生的一生,也是非常合适的。我还知道,从此以后,李先生在我们面前就更经常提起“老丁”,我知道的一些关于丁先生的趣闻逸事,很多是从李先生嘴里听说的。
 
载《汉语学报》2009年第1期
来源:走过田野 中国方言文化网http://www.chinadialect.com/info_view.asp?id=36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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